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往戲院看電影,遇人不淑,鄰座的小女孩嫌悶,不停扭動肢體,又不停說話,間中還哼兩句曲兒。
電影已放映了一大半,從一開始,粒聲不出的女主角,忽然說了兩個字:「留神!」
本來躁動的小女孩,在那一刻,竟然被懾住了,沉默下來,然後急急追問家長:「她剛才說甚麼?」
這件事,發生在許多年之前,但是印象非常深刻。
那電影,是胡金銓的《忠烈圖》(一九七五年)。女主角,是當時酷爆的徐楓(《俠女》)。
她在片中,演精通女紅、武藝高強,又沉默寡言的苗族女子,助丈夫(白鷹)剪除從日本過來犯境的倭寇。
多做事,少說話,是所有男人心目中的賢妻。對女人來說,何嘗不一樣?男人最忌只說,不做。
徐楓真的只有出過兩句聲,冷艷得驚人。今年康城影展得大獎的《聶隱娘》,據說女主角舒淇只有九句(另一說十五句)對白,可能正是受前輩啟發。
言語發自心聲,但是當說得太多、太濫、太爛,或太長,統統令人煩厭。
尤其是現代通訊發達,人人爭覑說話,人人爭覑發表意見,很吵、很嘈、很雜,卻全無質素,全無進益可言。
父母嘮叨子女,強逼你接聽的促銷電話,或教師長篇大論講道理,只會產生反效果:令人反感,拒絕接收,甚至駁嘴,或一走了之。
反而說得少,說得扼要,像前述的「留神」,雖然只有短短兩個字,卻緊緊抓住觀眾的注意力,並吸引了好動、多嘴、沒一點耐性的小女孩。所謂「不鳴則已,一鳴
驚人」,說話貴精不貴多,有分量則可,否則,只淪為「吹水」,完全是浪費生命。而且言多必失,總會有出錯的紕漏,尤其是重要關頭:「千言萬語,不如一
默」,或西諺:「保持高貴的沉默」。寧願被誤會是酷,總好過說錯話露餡。
說話是一門高深的藝術,代表溝通和說服的技巧,需要長期觀察、學習、練習、揣摩,怎能夠不留神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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常聽人說:「施恩莫望報。」
又有些老闆道:「人,是最好的投資。」
究竟是真,是假?是對,是錯?是應該繼續對人好,或從此別多事,各家自掃門前雪?
曾經遇過一位很尊敬的長輩,世故通達,請教他,答:「趁年輕有能力之時,可以幫人的話,盡量幫吧。」
原來人生種種苦難,最悲慘之一,是當你想幫對方之時,竟無能為力,那種無奈感,足以纏繞你一生。但是幫過之後,亦應該撂開手,勿當是重要投資。因為世相
傾斜,人心難測,現今已不是你借出一百,預期對方還一百的時代,至於額外利息,更是妄想。或許,自古皆是如此。為怕大家心寒,史書之上,或民間傳說,常有
仗義還恩,捨身相報的故事。
為甚麼?因為極度罕有,罕有到要寫下來,文章記載的地步,希望事迹得以流傳,後人有機會珍惜學習,但萬勿以為是人類正常生活的一部份。如果你施恩之後,一意孤行,堅決要對方回報的話,通常會失望,繼而憤怒。
要是仍不醒悟,必有禍患至。
因為人性有利己、自我保護的成份,這是生存的本能,亦無可厚非。
但要是他的價值觀偏差,忽然覺得,自己付出太多,回報太少,受剝削、受逼害、受歧視,則會反咬,不顧對方的恩義,而作出激烈行為。或任何一種原因,或不需要原因,將任何收取,一筆勾銷,甚至進一步抹煞,當從來沒發生過。
像這類事件,放在世上任何一個法庭,交給任何一種體制審判,俱一定是他錯:忘恩負義,欠債不還。卻又如何?即使將他抄家、殺害,亦難抵償。為免糾纏,寧
願放手,將恩情當壞帳撇掉。從陰謀論角度:放縱對方,令他養成習慣,一路撒賴下去,終至名譽崩壞,求救無援,是為報應。要是真的氣不過,吃他一餐茶,或一
頓飯,也是好的,當是告別儀式,然後繼續上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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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們對人有「情」,自然想去「愛」。
不幸,許多人不了解,學校亦沒有教,愛不是大晒。
即使你有大把愛,亦要在適當的時候、適當的環境,揀適當的對象,才可以釋放及發揮。愛錯了,就是苦;錯了之後,不放開,不捨得,就是癡。由此,人生種種
恐怖不安、顛倒妄想。佛家視「癡」為孽,人性三毒之一,纏繞障礙,後患無窮,如不覺悟,可導致種種毁滅,絕不是愛情小說或電影描述般浪漫。
對抗三毒「貪」、「嗔」、「癡」的法寶,唯有「戒」、「定」、「慧」。但要是不學、不修、不悟,何來智慧?於是一路癡下去,沉迷沒頂,不能自拔。
像舊同事小明,愛上一起工作的小貞,都是二十多歲年紀,青春煥發,有才有貌。
原本是一對璧人,愛上之後,還不三扒兩撥,趕快結婚及建立家庭,好專心發展事業,或生兒育女?
人生苦短,劇情應有推進,最怕是拖戲,或不停重播。通常拖的是男方。但今次,不肯前進的是小貞,或許由於家境較好,學歷及見識較高,自信心十足,一直不肯嫁。
兩人卻保持出雙入對,小明對小貞千依百順,擺明是「女強男弱」配。他們早期一起打工,是情侶檔,很快就一起創業,仍是情侶檔,互相忠心守護,關係牢不可破。
就這樣十年、二十年過去了,小明不斷求婚,不斷被拒絕,又不捨得離開,逐漸從以往的有為青年,開始變得陰沉,間中側望小貞,眼中從愛慕,竟轉為怨毒。很
快他們已五十歲,同時期的親友,早已各自開花結果,小貞外表看,仍天真爛漫,好像還有整個世界在期待,不過對身邊的小明,少了一貫的頤指氣使,反而開始有
點忌憚。
應怎樣走下去?事到如今,結亦可,分亦可,只希望仍有一念之仁,萬勿將恩愛化為仇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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比「弄權」更討厭的人,是「恃勢」。有朝你當時得令,大權在手,當然可以行權。有日你風雲際會,富貴榮華,當然亦可架勢。卻不宜去得太盡。並非怕你沒本事,而是為預留日後。
正如項羽所言:「富貴不歸故鄉,如衣錦夜行,誰知之者。」(《史記》卷七)
這位「西楚霸王」,真是直腸直肚,老實不客氣。
最近因為有機會欣賞戲曲節的足本《霸王別姬》,重新對項大哥發生興趣,翻閱多種資料。
才發覺他真的是「金句王」。二千多年前的人,所作所為,流傳下來,仍然被廣泛應用。
先有「破釜沉舟」(鉅鹿之戰),然後一句話,引出兩句成語:「富貴不還鄉」和「錦衣夜行」。
鄧小平真的做到了「富貴不還鄉」,但是項羽唔制,一定要大龍鳳,一點也不肯收斂,一點也不肯自制,完完全全,是紫微斗數的「破軍」命格。
我們的思想行為,必然是成一配套。你有勢,既要恃盡,成功亦同樣要威盡,競爭過程之中,自然要趕盡殺絕。
項羽百戰百勝,率性而為,愛虞姬,愛戰馬。可是他戰爭期間,屠城六次,殺孽極重。
難道那數十萬計的平民降卒,沒家人、沒寵物、沒有一點的生存價值?
但是當你習慣了「盡」,思想行為會趨向極端激烈,成功快,失敗也快。所以我們時刻溫馨提示:項羽力拔山河,氣蓋當世,不幸,只活到三十歲,顯示其生存模式大有問題,不值得借鏡。
短短一生,任性盡情,將身邊的一切,急速推向毁滅。
放在舞台上,好看,卻不實際。
其宿敵劉邦,就是靠陰陰濕濕、拖拖拉拉、反覆無常而勝出,正因為沒有去盡,於是留有餘地,在足夠的時間與空間遊走,取得最後勝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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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一定曾見過,所謂「揸住雞毛當令箭」之人。
可能成世未揸過,沒有嘗過權力的滋味,一上場,難看到呢……
簡直滅絕人性,我們天生具備的不忍、仁愛、善良、正義等等,統統沒有了,只因為得「權」。
真的那麼稀罕?
所以年輕人,未夠世故者,不宜沾手權力,除非你想搞破壞,大開殺戒,借刀殺人,或移屍嫁禍。
像朋友,最近獲公司重用,破格提升,忽然間位高權重,不過,獲派的第一個任務,是要解散一個過百人的部門。
朋友才三十歲出頭,資歷尚淺,換作其他同輩,還不摩拳擦掌,以屠殺為樂,自以為立威大顯身手。
不,朋友並沒有這樣做。由於他出身舊式大家族,阿爺生下五房子女,個個不事生產,以互扭六壬、鬥插、鬥窒、鬥賤為樂。
朋友生於輩份最低、實力最弱的一房,自幼看父母及家人飽受欺凌,反而激發上進奮鬥之心,並且熟悉一切明爭暗鬥的伎倆,而深惡痛絕。
於是他深諳「重重舉起,輕輕放下」之法,以正面及積極的態度,進行部門清洗,將一場人事浩劫,化解於無形之中。
尤其是對弱勢、資深的員工,他個別約見,詳細解釋公司立場,言辭懇切,幾乎說到聲淚俱下,令聞者動容。
至於對有能者,他代安排轉職,以及利用外間人脈,替他們介紹及尋找新工,即使對方未必領情,亦感受到其誠意。
前後擾攘約兩星期,朋友終於順利完成這項工作,被解僱眾員工,俱心平氣和離去,不至於造成反目結怨。
這是「有權不可以使盡」的難得例子,許多人不明當中利害,行權之時,自我中心極度膨脹,只求痛快!威水!
卻不知從此種下惡因,後來可以變成多悲慘可怖的惡果,我們永遠不知道……總是悔恨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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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們凡夫,總是有七情、六欲、五毒。
當情緒波動之時,應怎樣恰當而準確地表達?是一生追求的學問。
小時候,只會哭。少年時,不懂反應。
年紀漸長,閱歷漸多,膽氣漸壯,開始發功。
一些朋友性情剛烈,怕你甚麼來着?路見不平,即刻拍枱拍凳講清楚,當眾㦸指,狠狠地罵個狗血淋頭。
並專心苦練,確保要罵得夠毒、夠中、夠寸、夠狠、夠賤,保證對方羞憤欲死,無地自容。
還要有後勁︰事了拂衣去,對方愈想愈難堪,除了尋死,別無他法;連回罵,也沒本事,報仇?嘿嘿,妄想。
當時,自以為很威水,逐漸,年紀再大些,開始反省:這樣罵人,有甚麼好處?人生資源有限,時間太短,應精明運用,於是向更高層次的前輩學習。
有位資深阿姐,遇上徒弟作反,勾結外資,自立為王,還要當她透明。
江湖上各路八公八婆,等着看好戲,一心等阿姐發火。怎料她嫣然一笑︰「人哋做錯事,我哋不開心,好儍。」(大意)。
同時期,暗中部署,要叛徒當眾下跪認錯,還要他與同謀登門拜訪,斟茶頂禮。談笑中,將造反者一網成擒,並整治得貼貼服服。
厲害,致敬。怎料做人處世這回事,一山還有一山高,最近聽朋友教誨,說起大前輩名伶,外號「花旦王」的芳艷芬,在上世紀五十年代的香港,大紅大紫,如日中天之時,仍嚴守法度,謹言慎行之極。
為甚麼?因為要好好的保護自己。當年的戰後社會,品流複雜,戲行更是臥虎藏龍,說真話,易得罪人,說假話,又埋沒良心,亦怕連累人。
好個芳姐,當真好看不過眼了,只會說︰「不正。」輕輕兩個字,卻有極重要分量,當中分寸,值得終身學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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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十年前,曾經聽一位股壇前輩說過。
最近恒指單日跌幅驚人,又聽見另一位前輩這樣說。
「有錢不可以賺盡?」儍嘅,當然是最低位入,最高位出,投資一定要賺到盡。
年輕時,怎會聽得入耳?於是大風大浪,忽高忽低,起伏不定,途中,交了不少學費。三十年後,前輩經已引退,早登彼岸。
最近說這番話的朋友,更高,原來三十年來,竟已不沾手股票。
他只替客戶買賣,賺佣,不論牛熊,不論高低,始終有收入。
同時期,將生活維持一個合理水平:家人生活正常健康,香港及海外有物業,平時早睡早起,飲食清淡,晚上與結婚五十年的老伴看電視。
謝絕一切公職,謝絕一切榮譽,拒上禮賓府,不入中南海,自給自足,獨立自主,帝力於我何有哉?
當然,要維持「合理水平」。如果弄到三餐不繼,披頭散髮,沒錢睇醫生,無瓦遮頭,四出賒借……則仍要繼續努力,這是做人的基本責任。但,當一切見識過,一切嘗試過,一切體會過,歸根究柢,還原基本步,你究竟想要的是甚麼?應該誠實地面對自己。
如果名利心還熱,恨不得每日過年過節過國慶般,好呀,祝你富貴榮華長伴隨。
如果比較着重個人感受,追求精神上的滿足,那麼請記住:「有錢不可以賺盡」,給自己一個範圍,譬如百分之二十、三十或六十,嚴守紀律,及早抽身而退。
因為一切是配套,當你賺到盡,必定亦蝕到盡,從最低位入,必定從低位蝕。
凡事求「盡」,對人的緣份也「盡」,亢龍有悔,當我們長期處於「高追」、「撈底」的狀態,生活亦必如是。
倒不如自訂指標,自己作主,賺到了就離場。像先前說的那位朋友,六十歲後未蝕過錢,還要拋下一句:「留些水位給其他人賺。」於是得自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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